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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記:九月旅行

    第十二天,離開克拉科夫,四座首都一座故都的旅程到了尾聲。兩小時後,我從iPod屏幕抬起眼來看前方,Easy Jet的橙黃色佈滿機艙各處細節,連空姐們隱藏在暗色制服接片間的裙褶也是橙黃。我不嫌辛苦一路捏著的小機器裡,Stephen Fry的美國之行也到了尾聲:他已經離開冰雪凍結的阿拉斯加到了最南方的夏威夷。土生土長的夏威夷人泰特斯望著海洋和大腹便便的福來先生說起最初的最初是英國的庫克船長,然後是托瑪斯庫克了吧,福來先生接嘴提起這間一批一批運載遊客來天堂的公司。Paradise News,未知David Lodge小說裡那些英國遊客可是拖馬思庫克來這個大洋中的天堂。

    泰特斯說夏威夷全賴著遊客,但有朝一日如果颶風來了他們定會即刻就不見蹤影。遊客們在別的地方有自己的家,可是夏威夷人只有夏威夷。福來先生之前已經用畫外音啓示我這樣一邊還坐在廉價航空機艙裡的遊人:旅遊業一面是遊客們帶來的快錢,一面也改變了一個地方之所以受世人青睞的一切。我於是怨憎起他來,自己帶著攝製組走遍了美國五十州也算辛苦,只是我這十二天旅程近終點了到底沒逃過他伶牙俐齒的挑剔。

    說挑剔,不如說自責更為確切。從布達佩斯到克拉科夫,熙熙攘攘遊人如麻的老城區城堡教堂大橋小街令人不安。布達佩斯漁人堡,那廂裡白裙綠擺的新娘對著鏡頭展現甜美笑容,這廂裡旅行團起著鬨。布拉格查理大橋,沃爾塔瓦河水要等到夜深也等不走忙碌的攤販和遊客,這時候再想想斯美塔那奉獻給這河的一整個樂章竟忍不住覺得心疼;至於連遺囑都被背叛的卡夫卡,自然無力阻止自己的面孔被印成明信片書籤T恤記事本在被塗抹無數波希米亞神祕光澤的城市售賣。偶爾我在人群中煩躁起來想要抱怨何以遊人這麼多,但轉而啞口無言,畢竟我們正是他們。你穿宜走路的靴舉帥氣的相機自定行程住背包客旅館,他踩通勤的單鞋穿不分場合的西裝身邊也許還有秘書模樣的下屬跟隨,還有他們,或許是遠道來了只為留一世可自我膜拜的婚紗倩影,但我們正是他們,又有什麼資格抱怨。我們的旅行書上點評克拉科夫老城的國王之路已是資本主義商業之路,乍聽來有商人們貪婪留著這昔日國王行過的路總不能少賺遊客一分一釐。其實無非是兩相餵養罷了。

    倒是據說因是戰後新建無甚風情的華沙,忽然讓我晴空萬里之下卸下遊人自責的重負呼吸到自由的空氣。綠樹涼蔭的波瓦茨基墓園,捧著幾支蒼蘭繞新新舊舊高高矮矮的墓碑走亂了心還是找不到奇斯洛斯基落葬的二十三區。直到問了人,終於見到那兩隻手扣成取景框的黑色墓碑。普萊斯納在老友身後寫的安魂曲,這時候聽來又根本是我的安心之曲。這是旅程的第九天,卻是第一次真正在路途中感到安歇的自由,而我是抱著電影觀衆莫名的感激之心早早將這墓地列作華沙惟一的目的地。第二天,在瓦津基公園聽露天音樂會,已是一座雕像的肖邦側轉頭注視著白色遮陽篷下的鋼琴師。遍地都是紅玫瑰,盛放的,快要凋敗的,週遭是綠樹高幕綿密相接,不停有人走進公園來,老的少的異性戀的同性戀的明眼的目盲的長椅上安坐的草地上躺臥的,太陽底下全無矯飾。最後一曲,我心愛的那首稱為“英雄”的波羅奈茲,忽然琴聲裡有點明白了自己屢屢不安屢屢自責卻屢屢想要上路的原因。

    是要找一個語境,把所了解過的置入其中再試著去重新了解,這或許是遊客作為遊客所能奉獻給一個地方的誠意。英格蘭的矮樹瘋鴉荒野和莊園,布拉格名實相符高高在上絕無可能包容一個土地測量員的城堡,夕陽下沃爾塔瓦河的波光,克拉科夫栗樹綠蔭下的女學生,靜謐可吸納普萊斯納安魂曲的奇斯洛斯基墓地,一塊寫著瑪利亞居里的紀念路牌,華沙和克拉科夫新舊都城天空下樹影間的全部光影移轉,肖邦常光顧的藍色牆紙精緻的小餐館……所有你要尋找的語境一再被拆毀一再被重構一再遷移自然還常常曡加在一起,你走了很遠的路,也許撲個空還惹了一身遊客的躁氣,也許運氣好到換來一點內心的安歇和平靜,有那麼一點點後者,這趟旅行就已經算是圓滿。

    離開克拉科夫那天,我在旅館外的街角問灰白頭髮的阿姨買來一隻麵包圈,然後一路走到和嶄新百貨公司毗鄰的火車站。忽然波蘭變成了一個讓我想家的地方,那一刻我拖著箱子捏著麵包圈那麼那麼想回甚至不是我城的上海。至於結局,自然我不會搭上飛往亞洲的航班,甚至我幾乎錯過飛回曼城的廉航。從旅館出發的一個小時後,我被波蘭邊防警察邀請坐在他身邊的座位上接受問話:真的直到那一刻,我才驚覺自己的簽證只允許在申根國家停留七日,並最終為逾期逗留的五天付出一筆不大不小的罰款。所謂流連忘返,大概正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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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圖片均為華沙)

    地點

    布拉格,沃爾塔瓦河兩岸。
    布拉格,自老城仰望可見的城堡。
    華沙,波瓦茨基墓園二十三區。
    華沙,瓦津基公園。
    克拉科夫,樹蔭裡路過的如同維羅尼卡的女學生們。
    奧斯威辛,最終還是選擇了不去。
     
    拋棄形容詞,只是起初必需的步驟而已。
     
     

    旅程代號MABAM:Is your mind open?

    北京

    好熱。住在哥哥家,一個人簡單潦倒慣了,忽然連日衣食皆是長輩和兄嫂照應,受之不安,不安卻也就那樣享受著。

    鳥巢是個裝了許多紅椅子的空蕩蕩鳥巢,中間裝著我已記憶模糊的酷暑烈日。

    國圖舊館加新館,我是閒人,無證無預計,裹著一身倦意縮在沙發裡看中空四方的學習區。看著看著想起《玫瑰之名》那迷宮圖書館,竟睡了過去。

    頤和園那麼大,我一路走一路張望,還是沒有想出為什麼《頤和園》要叫《頤和園》。

    拿著兩張突如其來的票子,在臨行前夜晚去國家大劇院看以色列的黑光劇。散場還早,在那個豪華的劇院裡四處走,一個五歲的小女孩跑來和我聊兩句,跑開,又跑來聊兩句,又跑開。爸爸在聽音樂會,她想來太小,於是在保安的看顧下就這麼無聊地等著。

    又有一日,照著靈芝姐姐的指點去找商務的涵芬樓和三聯韜奮圖書中心。沿著王府井大街皮膚汗熱地走,找到了,滿眼的書,卻沒有想象的親近感。人居無定所,買書已早不如前幾年那樣隨心所慾,謹小慎微和走書店這事情是不相稱的。

    北大。幾次去北京都遠遠避開,這趟臨時決定走進去。耿耿於懷之事無非一二,這天站在未名湖邊上,好像看見它和熱氣一起在水上消散。

    和荷蘭人一起飛翔

    兩年中來來去去路過Schiphol機場有六次了吧,阿姆斯特丹成了只有轉機才會去的地方,好像迄今為止所有的俏江南食物都是在航班上吃到。

    外面是全然陌生的國度,但你來來去去似乎産生了一種了解的假象。免稅店貨架,這個國家代表性的紀念品,不必入境旅行照樣可以買一雙木鞋幾隻荷蘭瓷碟去送人。濃縮的奢侈品世界,只消旅行者的風塵和疲累一臉就可靠近,無需站在奢華店鋪門外的仰望姿態。就連博物館,都也設了機場分店,免費入場,畫框前速速走過,行囊之上新加載陌生或熟悉的文明碩果。漂泊者自有漂泊之福,不是麼。

    那麼,轉機的機場僅僅如此而已吧。還是,它其實會如周暮雲的那個吳哥窟,張開嘴,幫你吞噬些不足為他人道的舊事舊唸頭。需要的,無非分類回收桶,你多半不會有以玻璃或塑料外形存在的時過境遷事物,所以,只消朝著紙張回收桶走去,朝著圓圓孔洞丟進去一個個漢字,它們就此在陌生之境變回無意義符碼。

    M城的火車

    名叫M的人坐在M城狹窄過道無處擱置大行李箱的火車上,窗外邊樹和草和房子以非火車旅行不可能有的節奏一點點呈現又消失。M變回了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