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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牙慧一事

    要不拾人牙慧,想必是艱難的事。

    但到了你一臉認真要說自己的話,有什麼難。

    三三嶺

    At any rate, that’s how I started running. Thirty-three --- that’s how old I was then. Still young enough, though no longer a young man. The age that Jesus Christ died. The age that Scott Fitzgerald started to go downhill. That age may be a kind of crossroads in life. That was the age when I began my life as a runner, and it was my belated, but real, starting point as a novelist.

    Haruki Murakami, What I Talk about When I Talk about Running,'Two: Tips on Becoming a Running Novelist'

    旅行的時候有天和P躺在夜晚的旅館,疲累不堪以致難以入眠,於是胡扯起來。就這麼提起村上春樹和他講自己跑步生涯的這本小書。回來後一時興起買了來,首要的原因似乎是……我素來厭惡跑步卻又當真揣度過跑步的人在想些什麼。未想成就我許多新鮮的小樂趣:初次讀日文作品的英譯版;從未有過地關注跑步這件事;還有,在第二章忽然發現了這被描摹為人生十字路口的“三三嶺”。一個作為年齡的數字(或作為數字的年齡)、你工作時無意瞥見的電腦屏幕右下角總是莫名顯示同一個時刻、一個映射出什麼過往人生經驗的單詞發音、天上幾朵雲從此再無可能重現的形狀……如此三不五時撞見的瑣屑全要會心才成獨處者領得的犒賞。上面抄的這段字老實講真的稀鬆平常沒什麼好看,妙處全是自己站在那些“剛好”邊上的心領神會。三和三,橫來豎去,阡陌田野,十字路口何止一個了事。除此之外,你又該如何多跑幾步,衝過田壟大路朝天去。

    昨天夜裡敗給自己徹底失睡,到一點多索性點亮小燈繼續讀《遠方有風雷》。今天忙完了一天後去多查些作者資料。剛好又一個剛好,為保釣運動放棄博士課業的劉大任一九七二年被中華民國政府列入黑名單,再無希望返台。那年,他三十三歲。到提筆寫三三嶺上風雲舊事,快四十年過去了。


    訪談一篇

    晚間讀《晚蛾》,其實中途已經想起《餘生》書尾楊照還是哪位的評論說舞鶴是不照顧讀者的作者。黃碧雲也不是。可話說回來,閱讀必須是心甘情願的事情,所以作者凴什麼照顧作者。

    很辛苦讀完,因為同篇小說也在《明報》的刊物發,於是找到《明報週刊》的黃碧雲訪談。圖片與訪談同一處轉來:《晚蛾──關於生命的種種消逝與衰敗痕迹》


    晚蛾──關於生命的種種消逝與衰敗痕迹
    明報周刊
    2009-10-03

    黃碧雲完成短篇小說《晚蛾》,為小說做了三個面具,一隻蛾。
    這天,她帶來拍攝的場地,跟它們一起合照。
    我看著看著,突然感覺到一份感動,來自作者對小說的重視,與鍾愛。
    後來她說,大抵不足兩星期,這小說也許像止痛藥的失去效力,生活還總得繼續。
    這天,我告訴黃碧雲我喜歡她《晚蛾》那種詩化的調子,感覺就像看魯迅的《野草》。
    她樂得哈哈笑,說好喜歡好喜歡魯迅《野草》裏的《題辭》,忙說多謝。
    難得跟黃碧雲在一個懶洋洋的下午,談年紀、談愛、談流放、說自由,題目是如此的重,交談過程是如此的輕,充滿笑聲——這裏有關於生命的種種消逝與衰敗痕?。
    又或在這種消逝和衰敗的無力之中,希望正緩緩而啟。

    問:羅展鳳 碧:黃碧雲

    恐懼與死亡

    問:先談談你的最新小說《晚蛾》,我看了三遍,看得很慢,跟近年看你的作品一樣,而且這回要跟你聊小說,讀得更慢,希望可以抓住更多些跟你談。
    碧: 我自己也寫得很慢,小說在香港寫,以前寫東西很快,現在愈來愈慢。本來沒有想到寫,前幾個星期,想到一句,用手提電腦寫,於是一句兩句三句開始了,寫的時候,還未有一個完整故事,中間一些情節只是略略帶過,我要盡力把小說拖慢一點寫,以往寫作慣性快,現在要打破這種慣性,經常hold住。問:現在都用手提電腦寫作嗎?
    碧:是,但平日我會用一本筆記簿寫下一些想法,寫故事時就用電腦寫。
    問:小說裏讓我強烈的感覺到你對年紀、年老的恐懼。小說從頭到尾不時提及衰老、無力等等具體表現,無論是容顏上,及至一些日常生活細節,好像你提及渴睡,就連剪腳甲都明顯吃力,是一種年老的無助。
    碧: Natural course of life吧!這感覺愈來愈強,大抵近年身邊很多人先後離開,自己開始意識到生命來到最後的階段。記得有一次跟朋友到匈牙利,見到這個朋友的婆婆,我們言語不通,但她卻不斷跟我說匈牙利話,只見她的手指甲很長很長,也剪不到腳甲。那時候,我就感覺,原來有一天我也會剪不到腳甲。
    問:你是學跳舞的,是否對體力感受更深?
    碧:也不是,學舞主要是學得遲,現在已經不太concern,反正知道自己學得遲就是了。
    問:小說又會提到死病,很切身,包括也提及處理身後事。
    碧: 是的,年紀愈大就愈要看病,無論是朋友呀家人呀,兩年前我哥哥去世,對我來說,生命產生了好大的變化。死亡對我來說,現在已經變成了很現實的事情,不再是停留在想像中的,變成了很貼身的東西。在小說創作時想像過無數次,可是一旦真實發生,為何還是沒法把那種缺失的感受減少?是的,原來想像過無數次都沒有用。問:死亡是你常常會思考的一個命題。
    碧:是,不單止空想,現在無論身邊的朋友、親人、自己……我想到decay,所以小說裏我經常用花草,就是想明顯有那種四季的感覺。故事開始的時候是夏天,完結已到秋天,我感覺到自己正要步入人生的秋天階段。
    問:至於那份恐懼感更是籠罩通篇作品,彷彿無論接觸什麼、看到什麼,都跟死亡有關,說連小說裏那個十三歲的孩子也分外老成,他要學鋼琴,就威迫母親說:「再不學我就老了」,連十三歲的小孩也如此?就好像今天我跟一些年輕人聊天,他們會說:「二十八歲,可以死了!」
    碧:對啊,就是了。其實現在對死亡的恐懼的確比較具體。我會想怎樣面對自己的死亡?而死亡之前往往會有一段衰退時期,包括精力、包括對人生不感興趣,對很多事物不感興趣,不願說話,那是一種withdrawal,我想這過程頗長。問:你怕自己會這樣?
    碧:不怕,我現在已經這樣,對呀。
    問: 你現在已經是這樣?但你明明繼續寫小說,又會為你的小說一早爬起來做面具,不是還有一種創作力量嗎?碧:是,那是相對的,可能是對比以前的自己說吧。我現在甚少上街,無論回到香港,或在西班牙,我獨處的時間很多。而且,近年我寫小說實在少了很多,我想就是基於我剛才說的那種感覺。
    問:你在西班牙跟香港的時候有什麼不同?
    碧:我會形容在西班牙的日子就好像唸大學時住宿舍那種感覺,每天很輕鬆的。最初的時候當然會到處逛逛、觀光,現在沒有了,生活都是這樣,唯一分別是香港有家人,那裏只我一個,就是這樣。問:那邊朋友多嗎?
    碧:沒有,只幾位日本朋友,也不是很close的那種。

    賭博與希望

    問: 《晚蛾》這名字是完成小說才想的嗎?為什麼用蛾這個名字?
    碧:名字其實邊寫邊想,所以很早期便有,最初想改做女字邊的「娥」,寓意「老女人」,小說裏就是想說一個老女人的故事嘛!但想了想,好像不太好,而且不想太強調性別,所以就用了飛蛾的蛾。
    問: 開始時,這個敘事者「我」是一個頗會反思生命的人,後來發現原來她是一個嗜賭的人,感覺很有趣,完全給我另一個面貌。碧:這個賭的情節我都不知自己是怎樣想出來的。小說的第一稿裏,我用了很多數字來做narration,後來我大改了一次,把大部分數字都放走了,但始終我個人很喜歡命運和數字的關係。至於賭的fascination 是什麼呢?也許是因為每次賭博時都覺得自己很有機會贏吧!我常想,人生這battle我們一定是輸家,惟賭博可能令人興奮。
    我自己不賭博的,可是我身在美國的哥哥,一樣會上網買香港的賽事。臨死前一天,他是星期六去世的,星期五晚時,他拿出一份《馬經》看,不知多高興,可是最後他在星期六早上離開,當日下午才開賽。我其中一位姊姊現在正經歷第二次癌症,癌細胞已經擴散,情況不太理想。前兩星期,她跟我說,醫院給她放假出來,讓她跟「雀友」打了十二圈「麻雀」,從下午三點打到夜晚九點,她也是很開心似的!大抵我很想寫這個情節,那種對數字、機會的迷戀與快樂,於是就寫了出來。問: 面對姊姊這樣子,可不容易。
    碧:姊姊在香港,每次探望她時,只感覺她非常勇敢,像沒事一樣,相反我會為她整晚睡不?,現在我跟她見面也裝沒事,見面時大家就閒話家常。
    問:回到小說裏,我卻覺得賭場的情節滿有希望,尤其當小說裏的「我」不聽兒子的話,選擇到賭場時,我更感到一種爆炸力!彷彿那種生命力又回來了,充滿希望,「賭一鋪」就是一種潛藏力量,孤注一擲的。
    碧: 對,就是那種「賭一鋪」的力量!這讓我想起患癌症的姊姊,平日就是小事情她都會大哭一場,我最怕她那種情緒化,現在當她身體有事,反而平靜了,我真的不明白,怎樣說呢?大抵是人性內在的一種力量,又或者是你所說的那種孤注一擲。問:這正如小說的「我」,她無論每走一步多難也會繼續走,彷彿要為兒子活下去。
    碧: 對,這是希望,以往我以為沒有,原來是有的,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一個作品有時候甚至是不受生活中的我來控制,它呈現的可能會比我願意呈現的多,或者比自覺層面上的我理解與呈現的多,所以有時候我沒想到也不一定,你現在說起來,我好像給人家看穿了一樣(哈哈)。問:在我來說,這是一個讀者閱讀上的理解或詮釋,也許你寫的時候沒有這種意識也說不定。
    碧:對,在技巧上我可以控制,意識很強,例如我知道是時候結尾,我就要有個finale……至於結尾應該是什麼呢?我當時想,應該是「我」在生命中最要緊的東西,但這個也不是我即時知道的,到後來,我發現原來是她的兒子。
    最初的時候,我本來想把「流放」這個題目挖得更深,可是過程發現「流放」在當中根本做不到那麼深入。在寫作的途中,我也在處理自己,包括「流放」的問題,然而最後,我能夠寫到最尾的是什麼呢?原來是感情、是愛,我以為這些對我來說不是很重要,但原來最尾最能survive的就是這些。就是「我」跟兒子的關係,也關乎她的內在生命、愛與希望。
    問:我感覺兒子這個角色在小說裏相當重要,有一種承傳下去的味道。
    碧:是的,我其實也不知道這個兒子為何會「產生」。可能是我意識到「物種」這東西,現在我知道作為一個個體是會衰毀的,但是「物種」可以不斷更新,不斷地carry on的,(這於你重要嗎?)以往我會說不,現在我不知道。即是說,如果所有事物都會毀壞而毫無痕?,為什麼現在沒有毀壞呢?如果現在沒有毀壞的話,那麼當中一定有它現在沒有毀壞的理由,我覺得,《晚蛾》沒有給我答案,我現在也未有答案,我未知道!
    我有個朋友蘇偉貞都很疑惑,她對我說:「你都冇仔女,點解會有咁大反應?」我想是自己面對死亡多了。以前年輕,會好像你說28歲就已經感覺自己很老,可以死了。但到了死亡具體以後,其實跟想像中的完全不同,於是開始思考「物種」,也就想到「兒子」這個角色!

    暴烈與溫柔

    問:小說裏,有關兒子把小貓的頸擰斷一段的確可怕。
    碧: 是啊!我也覺很嚇人,好暴力,我想這種暴力,其實也是一種佔有欲。不過詳細原因我也真的不懂解釋。問:這令我想到匈牙利導演貝拉.塔爾(Bela Tarr)在《撒旦探戈》裏那場小貓被女孩虐殺一幕,及奇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slowski)在《十誡》裏,一頭小貓被吊死的一幕。
    碧:是,可能我是抄他們橋的,哈哈,是的,那令人很驚嚇,貝拉.塔爾那場戲尤其震撼,我在戲院看的時間,明明吃了感冒藥,但看這一場時,整個人還坐得直直。其實這場戲導演沒有說什麼,也沒有說為何要這樣做。
    有時候最恐怖的是——當你看?一個人時,你不知道他會做什麼,正如自己不知道自己將會做什麼一樣,這個真的很恐怖。小說出現這些我們會覺得沒有問題,但如果在生活裏出現,我們可能會說是精神病者或者什麼,其實現實生活比比皆是。幸運是我能夠在藝術上呈現,而不用在生活上呈現。
    這正如我爸爸,你永遠猜不透他下一分鐘會做什麼,或想什麼,他一時會很溫柔,一時會很暴力,我想我自己都是這種人。只是現在都把這種特質放在小說裏,用事件或者影像去表達呈現。
    問:當你發現自己很像爸爸的時候,你接受自己麼?
    碧:有一段時間真的不太接受,不斷問: 「我點解要似佢?」不過現在已經控制得到,做了那麼多年的人,都控制到了,而且,這是命運,沒辦法逃避。
    問:你有六七個兄弟姊妹呢?
    碧:是,個個都有少少似父親,所以我都好怕他們,哈哈。
    問:可以治療嗎?
    碧:我覺得沒有辦法治療,但求大家在生活的表面能夠維持日常生活已經很好了。
    問:那麼你們之間的關係怎樣?
    碧: 就像《晚蛾》裏母親跟兒子的關係,彼此是愛對方的,可是又會看對方不順眼,甚至討厭對方,然而對方有些東西其實又是自己有的,彼此相當清楚。我從來沒有多少機會跟他們一起生活,他們比我大得多,而且多早婚,很多時十八九歲就結婚,其實大家想快些脫離家庭。我也是十四歲離開,因為當時跟父親吵架,由哥哥供我唸寄宿學校,是故我跟爸爸一起生活的時間也不長。問:父親離世後,你才可以接受自己。
    碧:是的,以往我很恨他,但來到這個階段,我開始 relate很多東西,包括他這個人是怎樣的,我跟他的關係是怎樣的,還有他的情感等等。還有我哥哥,他們二人離世後,我彷彿才再一次生活,再一次理解感情和愛,反正那些人已經不存在。於是他們跟欲念、生命不再有關係,我也不會再數算以往他們怎樣對待自己。到最後,我和現在的伴侶一起,我會理解,他是一個跟我一起面對死亡的人,這個感覺也很強烈。年紀輕的時候,我從來沒有這樣理解過,這是關乎愛與生命欲,而以往生命欲對我來說是沒有那麼純淨的,現在我會理解得比較純粹。包括想到跟死者之間的關係,還有一個跟你一起生活的人的關係。

    自由與不自由

    問:黃碧雲是一個怎樣的人,你怎麼看自己?
    碧: 我做面具的原因,其實就是想將自己遮蓋,有一個persona將自己蓋住;正如為什麼寫故事,也可能是不願意面對,或者不敢回答這個問題。所以我會用面具、用演出、用文字來掩飾。其實現在有生存的罪疚感、個人的自責與罪疚感令我無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怎樣呈現自己,我到現在還是很害怕,克服不了。
    或者說,我從小就想這問題,現在多了面具與創作來幫我掩飾,但我知道當我面對死亡前,我就要confront這問題。之前我以為這個小說可以給我一個答案,下筆後才發現不行,原來都是自己妄想。我只希望在死之前可以答自己,當是conclude自己的生命。
    問:事實上,你活得不自由?
    碧: 是,《晚蛾》這個故事也有觸及「自由」這個命題,其實「自由」是什麼呢?寫《晚蛾》的過程裏,我看了一本書,是一本很輕巧的書,但輕巧得來它又影響了整個故事的方向。那是Tolstoy (托爾斯泰)的一本書信集,有一篇文章是談及「自由的不可能」,他提及自由就好像一隻馬被套進馬車裏,你可以選擇自己行走,或被人打著走,重點是你始終是被套在馬車裏。人也是這樣,你作為你,你還可以怎樣呢?你已經被套在馬車上,你已經成為了你,你還可以有什麼可能性呢?你的外形、你的國籍、你的語言,已經帶著你走。所以「自由」是什麼呢?你已經不是你了。我哥離去的前兩年,他曾跟我說,他很想死,他感覺不到自由。死在他來說就是自由。
    問:是,你的《晚蛾》為「自由」下了不同定義,自由可以是獨處、可以是孤獨、可以是遠離國度——甚或死亡?
    碧:孤獨絕對是一種自由。以往我會從政治性與社會性的角度去看,即是個人和制度上衝突作理解,能夠在制度裏面受最少的限制,就叫自由;現在我看「自由」會比較內在,用個體去理解,正如Tolstoy所說,人本質上就是沒有自由的。
    所以回答你的問題,本質上的我是不自由,生活的表面卻是自由,所以生活的表面自由基於本質上的不自由的話,那種自由就是虛假。問:你曾跟我說,讀者愈少愈好?那是什麼意思?
    碧: 是的,免得煩,我真的很怕別人煩我。作品面對讀者沒所謂,那是經過處理的嘛!但當我面對讀者時,我便要回答他們「我是誰」了,我發現我面對不到,也不願意面對,我未試過讀者多,我不知那是怎樣的感覺,但近幾年內地很多人找我出書,我只覺得很煩。問:你不想在內地出書,讓更多人讀你的作品?
    碧:如果讀者少,我的生活仍然是我選擇的,我估計讀者愈來愈多,我的選擇就會愈來愈少, 都是我猜的吧!但想不得那麼多!我真的不想有太多的attention。
    又或者我是一個小器的人,我不想透過任何管道令讀者對我產生好奇,我就是不喜歡滿足人家的好奇心,有些讀者喜歡當你是師傅,但我又不喜歡當人家師傅,總之那些角色都是我不喜歡做的。當初我曾經很天真地以為,可以跟讀者建立一種朋友關係,但turn out往往是換來對方問:「你覺得我寫成怎樣?」我覺得不好嘛,我會說不好,怎料對方會反臉,他們expect我會當一個老師支持他們,但我真的不想講應酬話,原來大家不想聽真話,那就不如不講好了。

    一二與三

    這日雜誌到了,見黃碧雲小說。
     
    是“老”這件事,寫道:
     
    “我額上長了皺紋。
    不知有一有二,霍然有三。
    ...... 三是衆。”
     
    那小說的名字,叫《晚蛾》。

    幻之光

    今晚工作時候一邊重聽《幻之光》,陳明章為是枝裕和電影所作配樂,吉他、鋼琴,和南胡。去年在一張影碟封面見到江角真紀子,以為從沒看過她的電影,其實就是《幻之光》心中滿是疑問遠嫁海邊村落的由美子。我記得她擦木樓梯的畫面,一級一級,布抹過去,光照進來。
     
    就這樣,聽到雜質慢慢沉下去。

    可供翻找的從前記錄

    知道The Talented Ripley是十年前,看是這週的事情。雷普利(馬特達蒙)嘴角似是而非的笑看來眼熟,忍不住去翻十年前一個朋友發在論壇裡的評論,由此才終於讀懂了那些並不長的字。慣性地光標下滑,驚見自己在評論後的留言,不忍卒讀。我早不記得了。
     
    網絡由此真是我們身在時代最可怖的發明,自戀者自可四處攬鏡自悅,自我否定者則再無處遁形。一切可供翻找的從前記錄,你作為個體人類的演化史,轉身自己撞見自己或並非總是血腥慘酷的局面,多數時候卻也面面相覷好不尷尬。

    被害者

    “斯雷布雷尼察的母親們,堅持著,拒絕她們失去生命的親人被稱為‘被害者’(Victim)。

    ‘被害者’也許只是個單字。

    但是這字眼有一種她們不能接受的‘無助’的內涵。

    她們寧可面對赤裸的真相。稱她們親愛的人為‘死者’(Death)。

    她們拒絕被害者意識。

    受害者沒有能力反擊,受害者沒有聲音。受害者是絕望的,他們總是被人遺忘。

    經歷過大屠殺的殘酷悲劇,生存的婦女們都是戰士。

    她們從不放棄反擊,她們有自己的聲音,她們拒絕被忽視、被遺忘。

    她們不能接受無辜的親人被稱為‘被害者’。

    那不是等同於承認侵犯者的勝利嗎?

    或是默認,有一群人是可以任由自人間被刪除的嗎?”

    《阿伊達》,葉芸芸,《印刻文學生活誌》,2009年8月號

    文中提及的阿伊達Why Are You Not Here?裝置藝術項目:“每一杯咖啡所要款待的人,已經自人間消失。”

    寒露近

     
    此地不比早幾年的住處,無窗可觀外面即使是有限的風景。起初兩年窗外是樹,後來一年所謂風景是電車站的站臺和對面附有闊大停車場的寫字樓,我都一一拍了照或畫記下來。夏天起,近水樓臺換了巨大超市,時時勾引空洞心靈中滿是預算限制的消費慾望。陽臺好是好,但時節漸寒涼,早沒了勇氣清早坐在黑布椅子裡翻書寫字兼癡想。偶爾趁著晾衣去站一小會兒,樓下是人間的聲音,像是電影的背景市聲,隨便把一兩股聲音抽離衆聲又根本像是緩慢慢許鞍華天水圍那般電影題材。
     
    今天一早被郵差吵醒,後來爬回床上昏昏又再睡去,豈料之後一兩小時在虛擬的時間裡竟被拉伸至一日一夜那麼長久,其間所歷之事令我傷心怨忿之中醒來仍無法原諒夢裡的人。我怕自己誤施怨憎,努力記憶,人在清早的虛空一片裡面貌或模糊,然而名字和聲音卻萬分真切。直到午後,我決定原諒,暗自謝過夢裡喜樂的一部分。
     
    後日寒露,再捱不到一個月,連立冬日子也已近在眼前。今年倒似乎並不太擔心冬天怎麼熬,無非是踡縮起來安然一隅,且不必待冬天。久居一地的一些細瑣弊端開始死水裡漸漸起微瀾,書照讀,字照寫,但是,到了該要準備離開找下個安心地方的時候了。手頭的《餘生》快要讀完,我用來讀這書的時間碎片到自己懷疑是前所未有,也似乎因此常常非常碎片地在走路或吃飯時候想起一些碎片。不懂,因為是海島的事情;又似乎懂,覺得餘生誰都可以去讀解。

    筆記:九月旅行

    第十二天,離開克拉科夫,四座首都一座故都的旅程到了尾聲。兩小時後,我從iPod屏幕抬起眼來看前方,Easy Jet的橙黃色佈滿機艙各處細節,連空姐們隱藏在暗色制服接片間的裙褶也是橙黃。我不嫌辛苦一路捏著的小機器裡,Stephen Fry的美國之行也到了尾聲:他已經離開冰雪凍結的阿拉斯加到了最南方的夏威夷。土生土長的夏威夷人泰特斯望著海洋和大腹便便的福來先生說起最初的最初是英國的庫克船長,然後是托瑪斯庫克了吧,福來先生接嘴提起這間一批一批運載遊客來天堂的公司。Paradise News,未知David Lodge小說裡那些英國遊客可是拖馬思庫克來這個大洋中的天堂。

    泰特斯說夏威夷全賴著遊客,但有朝一日如果颶風來了他們定會即刻就不見蹤影。遊客們在別的地方有自己的家,可是夏威夷人只有夏威夷。福來先生之前已經用畫外音啓示我這樣一邊還坐在廉價航空機艙裡的遊人:旅遊業一面是遊客們帶來的快錢,一面也改變了一個地方之所以受世人青睞的一切。我於是怨憎起他來,自己帶著攝製組走遍了美國五十州也算辛苦,只是我這十二天旅程近終點了到底沒逃過他伶牙俐齒的挑剔。

    說挑剔,不如說自責更為確切。從布達佩斯到克拉科夫,熙熙攘攘遊人如麻的老城區城堡教堂大橋小街令人不安。布達佩斯漁人堡,那廂裡白裙綠擺的新娘對著鏡頭展現甜美笑容,這廂裡旅行團起著鬨。布拉格查理大橋,沃爾塔瓦河水要等到夜深也等不走忙碌的攤販和遊客,這時候再想想斯美塔那奉獻給這河的一整個樂章竟忍不住覺得心疼;至於連遺囑都被背叛的卡夫卡,自然無力阻止自己的面孔被印成明信片書籤T恤記事本在被塗抹無數波希米亞神祕光澤的城市售賣。偶爾我在人群中煩躁起來想要抱怨何以遊人這麼多,但轉而啞口無言,畢竟我們正是他們。你穿宜走路的靴舉帥氣的相機自定行程住背包客旅館,他踩通勤的單鞋穿不分場合的西裝身邊也許還有秘書模樣的下屬跟隨,還有他們,或許是遠道來了只為留一世可自我膜拜的婚紗倩影,但我們正是他們,又有什麼資格抱怨。我們的旅行書上點評克拉科夫老城的國王之路已是資本主義商業之路,乍聽來有商人們貪婪留著這昔日國王行過的路總不能少賺遊客一分一釐。其實無非是兩相餵養罷了。

    倒是據說因是戰後新建無甚風情的華沙,忽然讓我晴空萬里之下卸下遊人自責的重負呼吸到自由的空氣。綠樹涼蔭的波瓦茨基墓園,捧著幾支蒼蘭繞新新舊舊高高矮矮的墓碑走亂了心還是找不到奇斯洛斯基落葬的二十三區。直到問了人,終於見到那兩隻手扣成取景框的黑色墓碑。普萊斯納在老友身後寫的安魂曲,這時候聽來又根本是我的安心之曲。這是旅程的第九天,卻是第一次真正在路途中感到安歇的自由,而我是抱著電影觀衆莫名的感激之心早早將這墓地列作華沙惟一的目的地。第二天,在瓦津基公園聽露天音樂會,已是一座雕像的肖邦側轉頭注視著白色遮陽篷下的鋼琴師。遍地都是紅玫瑰,盛放的,快要凋敗的,週遭是綠樹高幕綿密相接,不停有人走進公園來,老的少的異性戀的同性戀的明眼的目盲的長椅上安坐的草地上躺臥的,太陽底下全無矯飾。最後一曲,我心愛的那首稱為“英雄”的波羅奈茲,忽然琴聲裡有點明白了自己屢屢不安屢屢自責卻屢屢想要上路的原因。

    是要找一個語境,把所了解過的置入其中再試著去重新了解,這或許是遊客作為遊客所能奉獻給一個地方的誠意。英格蘭的矮樹瘋鴉荒野和莊園,布拉格名實相符高高在上絕無可能包容一個土地測量員的城堡,夕陽下沃爾塔瓦河的波光,克拉科夫栗樹綠蔭下的女學生,靜謐可吸納普萊斯納安魂曲的奇斯洛斯基墓地,一塊寫著瑪利亞居里的紀念路牌,華沙和克拉科夫新舊都城天空下樹影間的全部光影移轉,肖邦常光顧的藍色牆紙精緻的小餐館……所有你要尋找的語境一再被拆毀一再被重構一再遷移自然還常常曡加在一起,你走了很遠的路,也許撲個空還惹了一身遊客的躁氣,也許運氣好到換來一點內心的安歇和平靜,有那麼一點點後者,這趟旅行就已經算是圓滿。

    離開克拉科夫那天,我在旅館外的街角問灰白頭髮的阿姨買來一隻麵包圈,然後一路走到和嶄新百貨公司毗鄰的火車站。忽然波蘭變成了一個讓我想家的地方,那一刻我拖著箱子捏著麵包圈那麼那麼想回甚至不是我城的上海。至於結局,自然我不會搭上飛往亞洲的航班,甚至我幾乎錯過飛回曼城的廉航。從旅館出發的一個小時後,我被波蘭邊防警察邀請坐在他身邊的座位上接受問話:真的直到那一刻,我才驚覺自己的簽證只允許在申根國家停留七日,並最終為逾期逗留的五天付出一筆不大不小的罰款。所謂流連忘返,大概正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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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圖片均為華沙)

    給你

    單純的孩子

    作詞:黃舒駿 作曲:黃舒駿
     

    如果他是個單純的孩子 那就讓他單純一輩子
    如果他是個善良的孩子 那就讓他善良一輩子
    不要教他的太多事 不要說他太多不是
    不要讓你的無知 驚動他的心思
    不要教他的太多事 不要說他太多不是
    不要讓他變得聰明而失去靈魂
    如果他是個快樂的孩子 那就讓他快樂一輩子
    如果他 只是個孩子 那就讓他活得像個孩子
    如果他是個單純的孩子 那就讓他單純一輩子
    如果他是個善良的孩子 那就讓他善良一輩子
    不要教他的太多事 不要說他太多不是
    不要讓你的無知 驚動他的心思
    不要教他的太多事 不要說他太多不是
    不要讓他變得聰明而失去靈魂
    如果他是個癡情的孩子 那就讓他癡情一輩子
    如果他是個真心的孩子 那就讓他真心一輩子
    我曾經是個單純的孩子 我多麼希望單純一輩子
    我曾經是個癡情的孩子 我多麼希望癡情一輩子
    為何我懂這麼多事 為何我懂這麼多不是
    我多麼希望永遠不懂這些以前不懂的事
    是誰教我這麼多事 是誰說我這麼多不是
    我多麼希望永遠不懂這些以前不懂的事
    喔.............
    我曾經是個快樂的孩子 喔!我多麼希望快樂一輩子
    我曾經只是個孩子 我想永遠活得像個孩子

    地點

    布拉格,沃爾塔瓦河兩岸。
    布拉格,自老城仰望可見的城堡。
    華沙,波瓦茨基墓園二十三區。
    華沙,瓦津基公園。
    克拉科夫,樹蔭裡路過的如同維羅尼卡的女學生們。
    奧斯威辛,最終還是選擇了不去。
     
    拋棄形容詞,只是起初必需的步驟而已。
     
     

    早餐思肉味

    原本是平靜的假日躲在家中悠哉工作,豈料太陽還沒下山壞運氣和生活煩瑣的一面突然張牙舞爪起來,那氣息又討厭得像一團髒抹布。急躁只能十數分鐘,跳腳駡髒話總沒法解決問題,於是喝果汁寫問詢郵件看Cate Blanchett早幾年的訪談,直到重又冷靜下來。把自己偽裝成一個耐心無限的人,為已經在爐上的全雞配料讓它慢慢熬成一鍋美味的湯;解凍鹵汁把冰箱所餘的胡蘿蔔一點點切段鹵煮;看勾心鬥角的日劇消磨一頓晚飯的時光。然後,點去前陣子看見的蛋糕食譜,做明天有肉味的早點。徹底安靜下來,似乎自己的失誤引來的壞運氣事件從沒發生過。因為耗磨了週間某日夜晚的光隂,這早餐生就即是奢侈之物。細想,這一日過得說來不賴,郵箱裡看見久未謀面的SS的信,長途電話裡聽了些無忌童言,一個網站聽見顧城讀自己的詩的聲音,又及,畢竟慢吞吞寫了些字。如此一晚一晚,出發去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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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蛋糕的日子

    H生日,臨時亂翻書決定做有很多巧克力的巧克力蛋糕。隔水溶黑巧克力,看著固體一點點變成綢緞晶亮,想起很多年前那新月詩人來歐洲見到一個姑娘,寫她肌膚朱古力色濃得化不開。讀這些是十幾歲,二十幾歲三十歲想起來,早不喜歡新月詩人的詩了。

    又是臨時決定,把原本打算的巧克力醬外層換作白色奶油,幾個人嘻哈忙亂一陣子,胡亂裱花,竟成自己眼中正果。

    去年秋天珍妮弗教會我做第一個蘋果蛋糕,後來抱著書又試做過幾款。做蛋糕的時間,臺面滿是各色粉末與容器,心裡卻得以專注到寧靜。

    廣深公路

    聽歌,黃耀明King of the Road首曲《廣深公路》。這條公路,讀書人走不走得?錄周耀輝詞一段。
    穿過千個鄉鎮還未到
    兜過千個交界還未到
    親愛的 如時代冷酷
    也要去上路 如前面有路

    明日立秋

    無事,記兩三筆閒話。
     
    其一。教書的時候其實常有走去課室路上已在失語狀態的情形,好在大多時候尚可自控,或根本是走到講臺已經自動完成模式轉換,平安無事甚至喜樂地和學生相處完九十分鐘兩小節課。關於那個自動模式,我在中止教職恢復三不五時萎靡不振之後思忖過,以為是會擇教書為業者和其他一干相類職業者的特異功能,就我個人而言,曾經有此功能是個奇蹟。自然也有沒有這功能的教書人,或失靈時刻,恐怕是不幸的缺失。一屋子的學生和臺上(或臺下亂走)那個頽喪的人,發著彼此該發的聲響(人聲或世紀之交新鮮教學設備播放的什麼),消磨著彼此晦暗不明的一兩個小時人生。這樣的經歷雖然只是得來偶然,但足夠提供日後沉悶夢境的素材。
     
    說這些,是這個下午,忽然一個訪談從電話接通的一刻就成了立秋前壓抑悶熱空氣的犧牲品。四十分鐘,電話兩端的人,說著彼此該說的話,卻似乎都不過以一個最無力的發聲方式哀悼著夏天的結束。而這樣的空氣凝結中,你總會等到幾個輕快至極的瞬間:她說謝謝接受訪談,她說那好再見。
     
    其二。致未來尚不知在何處甚至根本不會出現的僱主:這個並無野心為社會為機搆做出貢獻的人想要一間自己的辦公室。
     
    其三。致伍爾芙女士:這個打算生活下去並不往自己風衣口袋裝石塊的人必須要有一個她自己的房間。

    人山人海

    人山人海十年唱聚的消息,嘆口气去Youtube找老視頻看。

    2006年諸多互動的人山人海大派對

    自作自受之《雅嵐的戀人》

    W這首,心癢手癢,也耗費些功夫來玩字。詩要譯來真難,要讀了再複寫出來也真難,所以是自作自受。

    Aran,愛爾蘭西三座島嶼,愛爾蘭語中作“Oileáin Árann”。查了些網頁,似乎兩岸均譯“艾蘭”。我保留了W譯版本中的“雅嵐”,區別於“愛爾蘭”首尾兩字的發音。況且“嵐”這個字,留下來遠遠地對著“岩”,好看著呢。

    Lovers on Aran (by Seamus Heaney)

    The timeless waves, bright, sifting, broken glass,
    Came dazzling around, into the rocks,
    Came glinting, sifting from the Americas

    To possess Aran. Or did Aran rush
    To throw wide arms of rock around a tide
    That yielded with an ebb, with a soft crash?

    Did sea define the land or land the sea?
    Each drew new meaning from the waves' collision.
    Sea broke on land to full identity.

    雅嵐的戀人

    永恆的浪,燦燦濺落,如琉璃已碎
    耀躍四方,入群岩之圍
    爍爍其光,從美洲遠來

    抱擁雅嵐。抑或,是雅嵐的岩
    急切切以寬廣懷抱擁此潮汐?
    那浪,退卻以屈從,輕擊以對言

    是海定義陸地,還是陸地定義了海?
    波浪相撞間,各自求取翻新的意義。
    而海,粉身碎骨,成全於陸地。

    起舞吧,达旦

     

    通往交易碼頭的末班車,駕駛間內又是花白頭髮老師傅,車廂裏又是獨我一人,直到某站有老人家拎著購物袋緩緩上車來。路途有遙遠的假相,若干晚歸時刻夜黑裏聚攏來,親昵溫軟貼近耳邊亂髮。小心剔除獨自行路故事,他或她或你或你們似曾相伴的亂疊場景重現,名字和眼神,一路上爍爍發出光來。多麼暖。

     

    長久不聽黃耀明,十七年前聲音突然唱起“長夜裏起舞吧起舞吧達旦”。粵語歌聽了二十年,每看歌詞仍迷惑於似通似不同的別一番漢字靈光;常常那咒語必要賴飽滿粵音才可施法,除此無法唸誦唱吟出風韻來。《舞吧舞吧舞吧》,來自92年開啟後達明時代的唱片《信望愛》。寫詞的魏紹恩把這咒語“送給那些仍被囚在黑暗中的自由戰士”,三年前那炮火留在港樂中的蹤跡,快要沒什麼不可以淡忘的今日,聽來當真只剩了一絲黯淡的痕跡。說是遠方雪散天變,風破雲動,相與相共全要化成了瑣碎事。倒是一樣魏紹恩,同張唱片裏的《淫紅塵》,時光也老了,濃豔愈增。繁複綺麗不惜字不顧意的語詞堆疊,尚在方文山之前。間中兩句《皂羅袍》唸白,於午夜趕路人華麗如吸血鬼魅疾世降臨,驚悸也是悵悵然也是,全不似日後這二句濫用之塌軟無神用之全圖方便。如歌:唱,跌跌碰碰風光;說,撲朔撲朔闊路窄巷;唱,眷眷悵悵荒腔。

     

    良辰美景奈何天,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全力去起舞吧起舞吧起舞吧,達旦。

    相見相親

    猫

    半夜瞧見這個,想起那些有心相親的人總是託人先呈交照片給未知的對方。不知可有人交遞過眼皮下落兩唇微啓且見水樣珠光的短鼻短腿照給做媒的人。我見此照,心動得順手粘來,一邊覺得真快樂。

    落跑的啞巴

    像是和胡老師他們一干前同事去什麼地方,說有個要大家一起去的活動。那就同去同去吧。

    一路有塵土的樣子,三三兩兩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走路。到了地方,竟各自找空房間更衣去也。忘記是誰帶我去我那間,取出戲袍來。一臉驚奇地問這是為何。排了你一齣《……》吶,和胡老師搭。一邊遞過來戲詞,說離上場還有近兩個鐘頭,久不唱這時候記詞還來得及。全沒商議的餘地。

    袍子半舊的,現在想想也許有些細處拉了絲出來。戲詞看來是熟悉的一齣,雖然眼下也不記得是哪一齣。橫了心要開始背詞好合群好不落單,忽然記起自己根本從沒唱過戲。於是就那麼一個人對著戲袍為難起來,牆上的鐘面喀噠嘀嗒。

    走廊和隔壁房間裡腳步聲裙裾擦摩小嘈雜,不遠的舞臺上咿咿呀呀有人試聲。變成啞巴。如何逃離。他們知道我的名。知道我的更衣室號碼。惟獨,不知道我會醒來。

    週日上午九點鐘,我翻了身,醒來。成功逃離將必須要發聲的夢境。